小型博物馆讲解服务水平的提升路径

2026-01-07 14:55:53

1 小型博物馆的时代使命与讲解服务的核心价值

 

在全球化与城市化飞速发展的今天,博物馆已成为衡量一座城市、一个地区文化软实力的重要标尺。根据国家文物局数据,截至2024年底,全国备案博物馆总数已达7046家,其中中小型博物馆占比颇高。它们如同遍布全国的文化毛细血管,深入基层,是守护和传承地方历史文化基因、构建公共文化服务体系不可或缺的关键环节。

 

与大型博物馆的宏大叙事不同,小型博物馆作为“社区灵魂引擎”,聚焦于本土的方言习俗、乡土技艺、家乡记忆与小型遗址遗迹等微观文化单元,承担着守护地方性知识和文化的使命。它通过系统梳理和阐释地方文化资源,将散落的个体记忆凝聚为具有归属感的集体文化认同,进而增强社区居民的自豪感和凝聚力,为乡村振兴和城市更新注入独特的文化内驱力。在此基础上,小型博物馆还承担着打通公共文化服务“最后一千米”的基层使命,它以更贴近社区居民的方式,拉近社区居民和文化遗产之间的心理距离,在润物无声中筑牢文化认同的根基。

 

国际博物馆协会(ICOM)将博物馆的核心功能定义为教育、研究、欣赏,其中教育被置于首位。对于藏品数量有限、研究力量相对薄弱的小型博物馆而言,充分发挥其社会教育功能,不仅是其存在的根本价值,更是其在文化竞争中实现差异化、特色化发展的突破口。而在所有教育手段中,讲解服务无疑是最具感染力、互动性和人性化的一环。它并非知识的单向传递,而是引导观众与历史对话、完成意义建构的深度体验。因此,提升讲解服务水平,是盘活小型博物馆资源、实现其社会价值最大化的“关键一招”。

 

2 提升小型博物馆讲解服务水平的必要性与紧迫性

 

从理论层面而言,博物馆学习是一种典型的建构主义学习模式。该模式强调学习者在特定情境中,通过与展品、环境及他人的互动,主动建构知识意义。优秀的讲解员在此过程中扮演着“促进者”和“支架”的双重角色,能够有效引导观众跨越认知门槛,实现深度学习。

 

从政策层面看,国家文物局于2023年专门发文,明确指出要“进一步提升博物馆讲解服务水平”,这为全国博物馆,尤其是亟需规范与提升的小型博物馆指明了发展方向。对于小型博物馆而言,集中有限资源打造精品化讲解服务,是实现其“大学校”功能、在公共文化服务体系中赢得一席之地的战略选择。

 

3 案例:东莞蚝岗遗址博物馆讲解服务现状与困境剖析

 

3.1 博物馆基本情况简介

 

东莞蚝岗遗址博物馆是一座极具特色的遗址性专题博物馆。该馆建成于2007年6月,占地面积约4700平方米,建筑面积约2400平方米,其最鲜明的特色在于它是“广东省第一座建于原址之上的贝丘遗址博物馆”。馆内保护的蚝岗贝丘遗址,被誉为“珠三角第一村”和“东莞历史文化的基石”,为研究新石器时代岭南先民的生产生活提供了珍贵的物证,该遗址于2014年被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然而,与这份厚重的历史底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其极为精简的人员架构。目前,馆内工作人员不足10人,内设办公室与业务拓展部两个部门,由馆长直接管理。这种“小机构、大遗产”的模式,在我国基层文博单位中颇具代表性。

 

3.2 讲解服务工作面临的现实困境

 

3.2.1 专业人才队伍严重不足,且结构性失衡

全馆仅有两名讲解员,且需负责办公室行政事务,“身兼数职”成为工作常态。这直接导致讲解服务的供给严重不足,尤其在参观高峰期,观众的讲解需求难以得到满足。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博物馆的组织架构中缺乏专门的宣教部门,讲解工作的专业化、体系化发展缺乏必要的组织保障。此外,由于博物馆直属于街道办事处,行政事务繁杂且人员借调频繁,进一步加剧了本就紧张的人力资源矛盾。

 

3.2.2 硬件设施陈旧,数字化建设滞后

馆内展陈设施多为十多年前的配置,展陈技术单一,内容更新缓慢。更为关键的是,博物馆至今未实现无线网络全覆盖,既无数字化博物馆平台,也未开通视频号、抖音号等新媒体账号。这使得博物馆无法提供二维码导览、App语音导览、在线直播、VR虚拟展厅等现代化讲解服务,不仅加重了人工讲解的负担,更在无形中将大量潜在观众拒之门外。

 

3.2.3 讲解员专业素养不足,培训机制不完善

馆内的讲解员并非历史、考古和博物馆学等相关专业出身,且外出参加高层次专业培训的机会极少。这导致其讲解内容多停留在基础信息陈述层面,对于遗址的文化内涵、在岭南史前史中的定位以及与同期其他文化的对比等深度内容挖掘不足,讲解的学术性和吸引力有待提升。

 

3.2.4 志愿者队伍不稳定,管理困难

博物馆虽已组建志愿者服务队作为补充,但志愿讲解员的流动性极强,“培训后不上岗”或“上岗后很快流失”的现象时有发生。究其原因:一方面,小型博物馆平台能提供的荣誉感、成长空间和社会影响力有限,优秀志愿者在获得锻炼后往往会流向更大的发展平台;另一方面,博物馆自身缺乏专职人员对志愿者进行系统化、精细化的管理和激励,志愿培训多由馆内讲解员与服务队共同承担,缺乏持续性和专业性,导致志愿者归属感不强。

 

4 由个案到共性:小型博物馆讲解服务系统的普遍性问题

 

通过对东莞蚝岗遗址博物馆的深入分析,我们得以透视当前我国小型博物馆在讲解服务方面普遍存在的系统性困境。

 

4.1 资源投入的“马太效应”

 

在资源分配中,大型博物馆往往能获得更充足的财政拨款、更广泛的社会关注,而小型博物馆则长期处于资源“饥饿状态”。

 

作为城市文化地标,大型博物馆更容易获得政府的重点扶持,其资金可用于新馆建设、展陈升级、大型展览举办、数字化工程建设和学术研究等方面,在申请国家补助资金和文化发展专项资金时也占据明显优势。因此,大型博物馆得以持续完善基础设施、推出高质量展览、开展深度学术研究,进而赢得更多社会关注和专业认可,不断提升自身知名度和品牌影响力,吸引更大规模的参观人流,又能反哺其获得更多资源和政策扶持,形成自我强化的良性循环。

 

反观小型博物馆,其运营经费往往仅能维持基本开放需求。受观众流量不足、社会关注度不高等因素限制,小型博物馆在资源竞争中难以与大型博物馆抗衡,获取政府扶持的渠道也相对狭窄。在财政紧缩时期,其预算往往也是最早被削减的对象。资金短缺直接导致人员编制紧张、硬件设施更新滞后、展览品质不高、活动经费捉襟见肘等一系列问题,最终使小型博物馆陷入“资源匮乏—影响力弱—资源更匮乏”的恶性循环。

 

4.2 专业人才的“虹吸效应”

 

大型博物馆凭借优越的事业平台、具有竞争力的薪资待遇、广阔的职业发展前景、丰富的学术资源以及接触“国宝级藏品”的独特机会等,形成了小型博物馆难以企及的综合吸引力。这种优势使其成为文博、考古、策展、教育、讲解等相关专业顶尖人才的就业首选。无论是高校应届毕业生,还是行业资深从业者,甚至经验丰富的志愿者,都更倾向于选择大型博物馆发展。与此同时,小型博物馆不仅在人才引进环节困难重重,现有专业人员和骨干志愿者也面临被“挖角”或主动跳槽的流失风险。人才引进难和人才保留难的双重压力,使得小型博物馆的专业人才队伍建设和团队稳定性面临长期且严峻的挑战。

 

4.3 培训体系的边缘化

 

由国家及省级文物部门组织的高水平专业培训,名额通常向重点博物馆倾斜,小型博物馆的讲解员难得其门而入。而馆内自主开展的培训,又因资金、师资所限,往往流于形式,难以系统性提升讲解员的史学功底、讲解技巧与跨学科知识储备。

 

4.4 展陈方式老旧单一,讲解模式浅表化,缺乏吸引力

 

展览是讲解服务的基础,一个缺乏清晰叙事逻辑、展陈手段陈旧、互动体验缺失的展览,即使最优秀的讲解员也难以施展拳脚。小型博物馆常因策展能力有限,导致展览内容单调、形式呆板,使讲解服务沦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深度与趣味性大打折扣。此外,很多小型博物馆的讲解词千篇一律,仅停留在“是什么”的基础信息层面,缺乏对“为什么”和“有何意义”的深度阐释。讲解风格单一,互动性、故事性不足,未能将馆藏特色与地方文化、观众兴趣点有效结合,难以形成独特的讲解IP。

 

4.5 志愿者资源的管理与开发不足

 

志愿者是弥补小型博物馆人力不足的关键力量,但许多小型博物馆对志愿者的管理仍停留在“招来即用”的初级阶段。由于缺乏针对性的招募标准、系统化的培训体系、人性化的激励机制和长期的职业规划,这支补充力量难以被有效激活,且稳定留存率较低。

 

5 提升小型博物馆讲解服务水平的多元路径

 

基于以上分析,提升小型博物馆讲解服务水平是一项系统工程,需从政策理念、组织架构、体系模式、人才建设等多个维度综合施策。

 

5.1 争取政策支持和资源倾斜,升级硬件设施

 

地方政府应充分认识到小型博物馆在提升区域文化品位、增强市民文化认同感方面的不可替代作用,在资源分配上建立更公平、科学的评估与投入机制,对具有独特价值的小型博物馆给予“精准滴灌”:加大资金扶持力度,加快其硬件设施升级,推动其拥抱数字科技,为电子讲解服务提供网络支持。博物馆管理层应积极向外争取社会资源,探索与企业、机构等的合作模式,为讲解服务的提升提供坚实的物质基础。

 

5.2 优化组织架构,实现宣教专业化,构建系统化、常态化培训体系

 

建议小型博物馆设立独立的宣传教育部门,或至少明确专人专责,整合讲解、社教活动、公众服务等功能,实现宣教工作专业化运作。同时,建立讲解员岗位晋升制度和培训体系,使其职业发展路径清晰化,增强岗位吸引力。对内,可定期邀请考古、历史、教育心理学、播音主持等领域的专家开展馆内授课,建立馆际讲解员交流学习机制。对外,积极争取并保障讲解员参加省级、国家级培训的名额。培训内容不应限于文物知识,还应涵盖讲解技巧、观众心理分析、应急处理等多方面,以全面提升讲解员的综合素养。

 

5.3 以精品展览反哺讲解服务

 

展览是讲解服务的舞台,小型博物馆应树立“小而精、专而特”的办展理念。一方面,主动“引进来”,积极与国家级、省级大馆联系,引进高质量、高知名度的临时展览。东莞蚝岗遗址博物馆2023年底引入的“玉见华夏南阳地区出土古玉精品展”便是成功范例,此类展览能快速提升博物馆关注度,同时激发公众的讲解需求。另一方面,精心“挖内潜”,深入挖掘本馆藏品的文化内涵,以更新的学术研究为支撑,以更具创意的手段为表达,进行展览策划,运用多媒体、互动装置等技术让文物“活”起来,为讲解员提供更丰富的叙事素材和互动切入点,让讲解服务更具深度与吸引力。

 

5.4 创新讲解模式,打造特色讲解IP

 

5.4.1 开发多种讲解模式,打破“一个讲解词讲到”的现状

一方面,推行分众讲解,针对学龄儿童、普通成人、专业研究者等不同群体设计差异化的讲解方案;另一方面,引入专家型讲解,鼓励馆内馆外专家学者和馆长不定期开展“专家导赏”或专题讲座,提升讲解的专业度与权威性。另外,开发“主题式”与“情境式”讲解,以东莞蚝岗遗址博物馆为例,可设计“穿越五千年,探秘珠三角第一村”主题讲解路线,或引入IP角色扮演(如扮演馆内IP形象“蚝仔”)的方式进行情景式讲解,让观众获得沉浸式体验。

 

5.4.2 打造明星(志愿)讲解员与品牌故事

推动专业讲解员与志愿讲解员深入群众开展讲解服务,在获得公众认可与好评的基础上培育明星(志愿)讲解员;同时,挖掘并包装馆内最具特色的文物故事,形成独特的文化标签。

 

5.4.3 拓展线上传播阵地

精心运营视频号、抖音等新媒体平台,制作系列化、趣味化的短视频讲解内容,开展“云游博物馆”直播活动,打破时空限制,进一步扩大服务覆盖面。

 

5.5 精细化运营,激活志愿者力量,将志愿者队伍视为“编外正规军”进行建设

 

5.5.1 精准招募

针对学生、在职人士、退休人员三大群体,设计不同的招募文案和激励政策。与学校、企业事业单位等建立长期合作关系。如与学校建立反哺机制:学校输送人才加入志愿讲解员队伍,博物馆为学生志愿讲解员提供培训,培训合格的志愿者为学校师生参观提供讲解等服务。

 

5.5.2 系统培训与激励

构建完整的培训课程体系,并建立星级评定、优秀表彰等激励机制。针对在职专家型志愿者,可授予“荣誉馆员”称号,充分满足其精神层面的需求,激发其持续服务的积极性。

 

5.5.3 创造价值与平台

为学生志愿者提供社会实践证明,并搭建“讲解比赛”等才华展示平台,让志愿者在服务中获得成就感与组织归属感,进而打造一支稳定、高效、有服务热情的志愿讲解队伍。

 

6 结语

 

博物馆的讲解工作,是其社会教育功能最灵动的发声载体,是公共文化服务最温暖的服务触角。对于在资源困境中坚守文化阵地的小型博物馆而言,将有限资源战略性投入到讲解服务的提质升级中,无疑是实现其核心价值、赢得社会认可的明智之举。通过自上而下的政策支持、自内而外的管理革新、由古及今的创意转化以及对“人”的核心关注,小型博物馆完全能够突破自身局限,打造出独具魅力、深入人心的讲解服务品牌,真正让每一座“小”博物馆,都成为滋养社会文化生活的“大”学校。(来源网络,侵删)